
一到中午,坐在墙角背风处的老人渐渐多了起来,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拣拣菜做点家务活,时间久了难免说长道短的。可谈来谈去的也都是自家的情别家的事,加些国事天下事,倒也事事不落,件件关心。兴致正高,一个小男孩飞奔而来说了句:奶奶,快拿钱,那边有卖小鸡的,快点快点,要不就走了。老人虽然骂了句:作孽啊,又去买,买了不到几天就给你皮死。可挡不住小孩的软磨到底还是给了。小孩离去后,这婆婆的话头一转,像是自言自语,像是与旁边人说:这孩子,别提有多伤心了,皮得真想上去给他一巴掌,让他醒醒,省省事。这时,才跑几步的小孩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她一声惊呼:小心,走路都没个正形,跌到哪了?赶紧起身扶起小孩一边掸灰一边骂道:回头告诉你老子,瞧不打断你的腿。也不等自家的孩子走开,头一掉就与坐在旁边的人说:看我说得没错吧,唉,要是长不大该多好,看看喃喃多乖。也不管拣菜的手是干净不干净就从临旁的老人怀里抱过孩子举起,左右晃晃:喏喏,我说得没错吧,还是喃喃乖。不管别人是附和也好不附和也好,她都是喜笑颜开的。
或是坐在那里一边捡菜,一边说着:如今真不知道吃什么好了,到菜场转一圈,都是一样的菜,左挑右拈的,买得还是一样的菜,唉,真不知道该买什么好。捡了一会儿菜,突然又笑了,一边将菜放在箩里,一边自顾自地说:今天也真是的,我跟人家还价,起先那人不肯,我说就这价,我一起买,要不我就走了。不等他回答我转身就走,可没走了几步,那小贩赶紧说,好好,就卖给你,亏死本了。你想想,若是亏了,他还卖?我一下子就揭穿了他,他也嘿嘿笑笑,脸红都不红,唉,现在的人啊?她一边摇着头,一边听人附和着,当别人说她买得真便宜,明天帮带一点,又说那样的人就应该对他不客气,否则还得了。听得她是连连点头,眉飞色舞的就是这事了。
每回经过听得都是这些一成不变的话题,听多了不由得记下了许多。与朋友聚会聊天时,说给朋友听,朋友哈哈一笑,也说了个故事。
说的是一个人做了许多事,可没人在乎他做了什么,他感到郁闷,到处想告诉别人他做的事如何如何,可没人愿听他说话,于是他憋了一肚子的话,好不容易找到佛祖,终于痛痛快快大说了一场。说着说着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我说了这么多,佛祖大概不愿听了吧。”
“我在听呢。”
“我还可以说吗?”
“可以呀。”
那人张开嘴准备继续说,突然发觉就连不该说的也说了,张张嘴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了,于是哈哈一笑,一身轻松回到家,做他该做的事去了。
说完了也就快乐了,这一天的包袱就这么扔了,他又可以如实的面对他的世界他的生活。虽然他的生活只是如此这般日日如此,夜夜如是,多得让他不知道有多少,可等到他说时,又都是眼前这段光景。可就是这段光景却让他日思月想掂来掂去都是这日子里的事日子里的人。
如此一说,那些坐在墙角的妇人倒都是彼此的佛,说有说的快乐,听有听的快乐,和有和的快乐。说完了,听完了,彼此之间也就有了相同的语言,有了相同点就会和睦相处。和睦相处也就有了一个好心情,这一天就这么轻巧过去了,回家关起门来美美睡上一觉,虽然有着油盐酱醋柴米茶无尽的喜忧,那也是明天的事了,而明天也自有明天去做。人生于人世不就是与人相处相遇,共渡这一生?千年修得同船渡,这是你的缘分也是你的运气,你与人世是这样的休戚相关,如何能把这人世置之度外呢?
朋友说完了,我也听完了。这些街头巷语里可有着现世的安稳?这样的安稳又有着怎样的历史消息,是怎样的飞语流言让中华文明经历千载又分明是在眼前呢?如此津津乐道经久不息的,可是因为我们的民俗民情在如此闲谈中,自然而然地生出朴素大气,从而生出了天下世界,而这些天下世界又是渔樵闲话里的平常。在这些平常中是不是有着整个世界的豪放之情?这样风俗民情可是有着历史文明的承传载道喜乐与诙谐?而在这样的风俗民情里所隐现突兀的是什么呢?是不是历经了万载千年,岁月也是悠悠如是呢?这千载的岁月所沉积下来的历史不都是在这日子里生活的人和事的烦忧与喜乐呢?为了这些,曾经起过多少风浪,又有了多少风平浪静后的感慨,而这些不都是人们共此一生一世所拥有的情感与才识吗?古今所说之事还有比这更大更长更久远的吗?

